电影《漫长的告白》中,张鲁一饰演的立冬和倪妮饰演的阿川在日本柳川的长椅上。(资料图/图)

电影《漫长的告白》中,立春、立冬兄弟在柳川的河道上泛舟。(资料图/图)

从影二十二年后,中国朝鲜族导演张律的首部国内院线影片《漫长的告白》上映,可惜市场低于预期,口碑褒贬不一,2022年9月已在各大视频平台上线。张律的电影舞台,在中、韩、日三国渐次展开。在中国,他是少数民族;在韩国,他是外国人;而日本近代的军事扩张,正是造成朝鲜族飘零离散的重要历史动因。张律的出生地吉林延边,就像东北亚地缘与文化多重性的褶皱。20世纪上半叶,生于延边的朝鲜族诗人尹东柱,如今在韩国家喻户晓,他28岁就义于福冈的日军监狱,曾写下“我活着,只是为了寻找丢失的所有”。

从影之前,张律是中文系老师。同样是教师和作家出身的法国导演侯麦,将他失败的小说改编成剧本。高密度的对白、道德困境的故事,让侯麦的影片充满文学性。但张律不想用影像做文学的转译,从早年在中国拍摄短片《11岁》和独立电影如《唐诗》《重庆》开始,他就是一个“电影本体论”者。《唐诗》的风格虽然稚拙,但显露了影像艺术家的实验性(他的实验精神在2015年的《胶片时代爱情》得到了充分的印证)。《重庆》对高低错落、回环往复的空间的利用,在张律的作品序列中一再复现。

对张律来说,相比极简的人物关系与空间构造中的场面调度,讲故事永远是第二位的。张律似乎是一个印象主义者,为他魂牵梦萦的主题和情绪寻找最恰当的布景,他的人物在色彩和构图的几何学中,有着美国画家霍珀式的幽寂。而这,也是走进张律电影世界的一把钥匙。

张律执导的电影《咏鹅》(2018)中,“鹅鹅鹅,曲项向天歌”成了酒醉后的韩国人表演的节目。(资料图/图)

《风景》(2013)是目前张律拍摄的唯一一部纪录片,片中呈现了在韩国打工的异国劳工的各种梦境。(资料图/图)

离散和相遇

在电影《唐诗》里,电视上兀自播放着唐诗节目;《重庆》的女主角是一位教外国人学唐诗的汉语老师;在韩国拍摄的《咏鹅》,“鹅鹅鹅,曲项向天歌”成了酒醉后的韩国人表演的节目。张律始终站在身份、语言、族群和政区的边界上,将唐代指认为东亚共同的故乡。虽然现实的故乡漂移不定,时常转换为异乡,文化的故乡历经一千多年,倒更像一个恒定的光源。儒家文化,是另一个原乡。《庆州》里漂亮的韩国茶馆老板姓孔,据称是孔子后人。

“离散”(diaspora)与东亚国家间的文化连结,是《漫长的告白》的一条隐线。而作为情节主线的多角恋情,在张律这里反倒漫不经心。张律的心力不在雕琢角色,而在于用灵动的摄影和调度,统摄主线与隐线之间如露如电、如梦幻泡影的情绪虹吸力。也难怪不熟悉张律作品的观众,会觉得这部影片故事老套、性别角色刻板。

《漫长的告白》原名《柳川》,是继《福冈》之后,张律第二部在日本取景的电影。福冈是朝鲜半岛侨民最多的日本城市,两个韩国中年男人来这里寻找故人,展开了一段梦游般的旅程。柳川也是一对中国兄弟寻找旧爱的目的地。通过两部影片的复调主题,张律让中、韩、日三国完成了排列组合式的连线。

柳川是汉字写法,中文读liǔ chuān,日语则读作Yanagawa,这是汉字文化圈能指和所指的微妙偏离。另一次偏离是片中倪妮饰演的女主角,名字就叫柳川,因此与她在英国相识的日本人中山大树,说出看似不经意的情话“你是我的故乡”。因为这个浪漫的巧合,叫柳川的女孩从英国来到了日本小城柳川,仿佛在陌生之地寻回故乡。

随母亲移居英国的阿川,早已是离散多年的世界公民,她和中山大树阅读着英国日裔作家石黑一雄的小说,中山大树的女儿唱着曾在日本走红的邓丽君的中文歌曲,故乡在柳川的日裔美籍音乐人、约翰·列侬的妻子小野洋子,也被当地人模仿和津津乐道。阿川说,她在英国时跟着央视新闻联播的主持人练普通话,回想起新千年到来之际播音员向“港澳同胞、台湾同胞、海外侨胞”的问候。此前,港台导演对这些离散人群的流动一直十分敏感,从许鞍华早期影片关注越南侨民,到李安表现中美文化分歧,近年又有以金马奖为契机崭露头角的新加坡导演陈哲艺和缅甸华人导演赵德胤,绘成一幅海洋中国的拓扑图。终于,经由张律,离散主题浮现在中国大陆的银幕上。

其实,柳川在中日文化交流史上,有着特殊的意义。这就要说到一个三百多年前的离散者,对江户时期的日本影响深远的朱舜水了。朱舜水原名朱之瑜,1600年生于浙江余姚,明清易代之际,先后追随舟山鲁王和郑成功等人参加抗清斗争,1659年漂洋过海来到日本,寓居二十余年,最后客死东瀛。他提倡“圣贤之学,贵在践履”,被水户藩藩主德川光圀请到江户讲学,备受礼遇。而柳川是日本“西海巨儒”安东省庵的故乡,朱舜水与安东省庵的师生情谊在当地传为美谈。当日本人向一位中国姑娘说出“你是我的故乡”,似乎也是向汉字的乡愁“漫长的告白”。

电影《福冈》(2019)是张律第一部在日本取景的电影,至此他的拍摄足迹遍及中日韩三国。(资料图/图)

空间诗学

当然,所有导演都要通过镜头的长度、剪辑和节奏来处理时间,通过摄影机运动、场面调度和景别来处理空间。但对于张律来说,空间不仅在电影语法层面,也在影片的立意、抒情层面,具有核心的意义。他始终关切着在东亚的广阔地域中,由于版图的区隔、语言文化的相异、人群的巨大流动性带来的摩擦感,《豆满江》和《界限》讲边境的故事,《重庆》和《里里》两部姊妹篇讲1977年韩国铁路里里站爆炸事故留下的孤儿,以及漂泊到中国雾都的异乡人,中韩的文化空间产生了奇异的叠加。《福冈》和《漫长的告白》则是韩日、中日文化空间的拓印。中文、日语、英语、韩语被不断切换、翻译,既有信息流失的尴尬,又有鸡同鸭讲却仿佛回到了巴别塔之前同一语言的会心。

张律曾在采访中说:“我从小在吉林延边的朝鲜族聚居区长大……我妈妈16岁就从韩国来到中国,到了80多岁去世时,还说不明白汉语。类似的情况在我们那里很常见,常有汉族老头碰见朝鲜族老太太,鸡同鸭讲,笑话百出……全球化背景下,多语言环境更加普遍,到处都有不同语种的人在一起生活……当语言完全失效,人的情感还流不流动?当然流动,甚至可能比语言互通的时候,流动得更顺畅。”

《庆州》和《咏鹅》,分别安排了主人公在韩国的庆州、群山短暂旅行,来到陌生的茶肆、酒楼、民宿、车站、巷陌和海滩,恍如隔世。张律几乎半数的作品,都以地名为题。看他的很多影片,就像跟随着主人公进行一场旅行、一段散步、一次出神。在《漫长的告白》里,除了在柳川这个日本的“小威尼斯”漫游,张鲁一饰演的立冬、辛柏青饰演的立春,还同阿川三人驱车来到一个赛艇基地,漫步,奔跑,泡温泉。在柳川的街衢、赛艇基地的长廊,三人或骑车,或步行,总是两人在前,一人在后,长镜头随着呼吸、闲谈的节奏推进,突然有一人从画面消失,带来捉迷藏的恍惚,行进的空间也像棋局或迷宫一样引人遐思。

柳川的公园长椅,发挥着类似剧场背景的功能,三男一女以各种两两组合,相约或偶遇,来到固定景框中交谈。剧场式的固定空间的无限变化,和运动长镜头捕捉的漫游,一动一静之间,织成空间诗学的锦缎。最华彩的片段,是透过河道的倒影,立冬骑车载着阿川缓缓行进,这一空间,既是运动的,又凝定于破碎和扭曲。

张律执导的电影《庆州》(2014)中,韩国茶馆老板姓孔,据称是孔子后人。(资料图/图)

哑然的笑

张律在国内独立电影时期的影片,基调悲情、尖锐,来到韩国影坛后,渐渐轻逸而游刃有余,这次《漫长的告白》回归中国电影业,似乎来了次一百八十度的转弯,喜剧桥段满满,不知是否为兼顾院线电影的可看性。立春这个角色,一副世故京腔,油嘴滑舌到油腻,他的笑料虽然让影片不那么沉闷,但总有国产电视剧抖机灵的廉价感。寡言的立冬也爱讲笑话,他的笑话似乎是张律有意置入的解构元素,笑点就在于忘了笑话是什么,从而引人发笑。

立冬在三人驱车去赛艇基地路上经过隧道时,就准备了一个讲到一半忘了的冷笑话。事后再跟阿川谈起,两人已记不清讲笑话这件事是否发生过。真实与虚幻之间的界限就此消弭。多人之间似有似无的情愫,也像袅袅薄烟缭绕在迷径中。从《庆州》开始,张律的影片时常有梦境般的出神时刻,他造的梦像宋瓷,并没有蝴蝶穿花的晃眼,通过光滑质地的反光,让人倏忽迷失。在张律唯一的一部纪录片《风景》里,他采访了韩国的一众外籍底层打工者,让每个人描述自己来韩国后印象最深的一个梦,他们艰辛的生活、签证过期的风险,与动人的梦之间产生了奇妙的张力。梦不是诗人和艺术家的特权,来自第三世界肤色各异的劳工,同样在梦里有奇异的想象、期盼和恐惧。到了电影《春梦》,三个男人的爱情幻想,直接如题目所示,结构了整部影片。

作为一个过去十几年主要在韩国创作,开始执迷于几个人物间暧昧情愫、亦真亦幻叙事的导演,影迷可能会产生的疑惑是,张律是不是越来越像洪常秀了?或者说,张律影调的釉彩,似乎总有洪常秀灵气的反光?当然,张律没有金敏喜,洪常秀的作者电影以演员的灵韵为“笔”,张律则在银幕的“纸”上寻找散点、景深和留白。柳川是渡口,也是迷津,回归中国影坛的张律,也给国内观众奉上了“漫长的告白”,这次喜忧参半的试水,会是一次靠岸的机会吗?

南方周末记者 黎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