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青年报11月15日报道     《人民的名义》热议不断,韩国的版权到期了,又找周梅森续签,打算再出再印,他们还要拍摄韩国版电视剧《人民的名义》。

周梅森(资料图)

《人民的名义》(资料图)

大博弈》海报(资料图)

原标题:周梅森:生活对我来说,是一场写作的马拉松

著名作家周梅森感慨于写作是他的宿命,今年66岁的他至今坚持每天写作至少3000字,“如果不写,就觉得生活空虚。”

如此勤奋的结果,就是他的新作和新剧频频推出,继《人民的名义》《人民的财产》(电视剧名为《突围》)后,周梅森又一部重头作品——《大博弈》的小说、剧本和电视剧近日“全面开花”、同时面世。其中,小说和剧本由作家出版社出版,电视剧则是由周梅森编剧,韩晓军执导,秦昊、万茜、田雨、张萌、谭凯、柯蓝主演,刘琳、杜源、李洪涛、罗海琼、句号、刘向京、丁勇岱等老戏骨加盟。

近日在接受北京青年报记者专访时,周梅森透露自己正在创作一部法制题材作品,《人民的名义》主创制作团队在这部新剧再集结,而引起巨大反响的《人民的名义》也被韩国买走版权,将拍摄韩国版电视剧。

周梅森表示,自己写作的立足点是他对这个时代充满了真挚的感激之情,作为“在场者”,他热切地关注着其中的种种变化,“生活是用不完的,题材是取之不尽的,所以,我创作的源泉也不会枯竭。”

《大博弈》是酝酿了十二年的“中国制造”故事

《大博弈》围绕一家拥有百年历史的老厂展开,讲述了孙和平等一批敢想敢干的企业家勇于拼搏亮剑的故事:北方机械厂因经营不善即将破产,在东南亚担任海外销售总经理的孙和平被紧急召回就任厂长。孙和平带领北机加入老同学杨柳掌舵的汉重集团,大刀阔斧地对企业进行改革。

有别于《人民的名义》和《人民的财产》,《大博弈》直面的是“中国制造”这二十多年来走过的艰巨、复杂又悲壮的道路。在周梅森看来,“中国制造”几十年来的崛起震惊了世界,改变了中华民族的面貌,因此不能不正视。他说:“虽然很多人跟我说写农民、写工人看者寥寥,但我觉得,我们国家还是以农民、工人为主,他们是共和国的基础,文艺工作者有必要、有义务为他们做些东西。这些年,这类作品太少了,我就是要做这样的尝试。《大博弈》整个故事波澜壮阔,荡气回肠,我想这个作品可能会创造一种新的表现工业和改革的艺术形式。”

而说起《大博弈》,还要提起周梅森创作于2007年的《梦想与疯狂》,《梦想与疯狂》可谓是《大博弈》的“基础文本”,讲述了一个资本时代呼啸而至,并以其排山倒海的力量改变人们生活和命运的时刻。那其中的主人公也是孙和平、杨柳、刘必定,三人之间的关系代表了产业资本和金融资本的融合与博弈,是财富欲望与道德坚守的博弈。

周梅森说《梦想与疯狂》的创意可以追溯到本世纪初:“那是个令人难忘的时期,改革开放加速,资本市场雄起。2005年,上市公司湘火炬被地方国企潍柴动力兼并,市场为之震动。我由此开始注意资本市场。其时,恰逢股改,我也卷了进去,身不由己地成了‘中小股东代表、财经人士’,一不小心变成了股改的风云人物,差点被评为当年的经济人物,成了中小股民的代表和财经舞台上一个当红的博弈手。”这段不可多得的经历让周梅森创作了《梦想与疯狂》,“这部作品聚焦资本市场的股改,我当时对资本充满了厌恶,关注的是股改中一些大股东对小股民利益的侵犯,制造业只是一笔划过没有摊开写。”

小说出版后,一家著名重装动力集团公司老总见到周梅森,向他讲述了自己的故事。这位老总在最困难的时候曾远赴雅加达拓展市场,他发现当地鼠患严重,灵机一动,从国内购来老鼠药售卖,在当地很快就供不应求。他神采飞扬地说当时在雅加达售卖一包老鼠药的利润甚至超过一台小发动机。老总说得随意,周梅森听得有心。“我突然发现《梦想与疯狂》实际上是非常不完善的,我对资本市场的判断也是不准确的,那个时候个人情感更浓厚了些,以为股改一改就什么都好了,实际上是错误的。为了纠正这个错误,十二年后我重写了《大博弈》,主线就变成了‘中国制造’的艰难起步和崛起,资本是为‘中国制造’的背景服务的。”

周梅森曾去这位老总旗下的企业采访、体验生活,所见所闻让他受益匪浅:“这位优秀企业家丰富而成功的奋斗经历,为我打开了创作视野,我这才发现自己以前是本末倒置了,那场股改虽然是个历史的进步,但不能决定中国企业的命运。决定企业命运的是一大批像孙和平这样的企业家,是他们带领企业走出了困境,创造出一个个产业奇迹。于是,一个关于‘中国制造’的故事开始在我脑海里酝酿,十二年后变成了这部《大博弈》。这是一个关于企业家和制造业的故事,又是一个关于资本的故事,也是一个关于人的故事。一个人的心有多大,就决定了他能做多大的事业,就像《大博弈》中的这些主人公们。”

 热切地在现场关注时代的变化

从1983年发表中篇小说《沉沦的土地》开始,周梅森笔耕不辍,创作了《人民的名义》《中国制造》《国家公诉》《绝对权力》等经典作品,让他骄傲的是,几十年来自己的创作都如行云流水,“没有哪一部作品,曾有过写不下去的时候。我从十四五岁开始喜爱文学、喜欢创作,一直到今年六十六岁了,我除了出差在外,每天都在写,不管是写小说还是写电视剧,总是每天3000字。说来可能让人难以置信,《人民的财产》剧本有好几集是在海外旅游途中写的,有时在飞机上,有时在北极圈的冰屋里,一个月海外旅游回来,五集剧本出来了,啥也没耽误。对我来说,如果没有写作就会让我觉得生活无着无落的,不知道该干什么。幸运的是,我从没感到写作有什么困难。”

周梅森说自己写小说根本没有提纲,脑海中只有几个人名,这几个人名列出来后,让他们在脑海里,在纸面上一点点活起来后,他们的故事也就随着他们的复活,在周梅森的笔下自然生长,走出这个人物应有的情节和生活的走向,“我没有什么大的精细的构思,但写完之后会反复修改,修改的过程是一个自我欣赏的过程。这个过程是创作中最愉快的过程。但是,有些修改意见是让我极其痛苦的,这些所谓意见狗屁不通,低级红,高级黑,你还不能不改。”

对于令人羡慕不已的写作之流畅、轻松,周梅森归功于生活,“我写的作品都是当代生活,我又身在改革开放的时代生活现场,往往这个人物只要一活起来,我几十年的生活积累就全调动起来了,所以,写作时没有什么困难。”

周梅森多次感慨写作是他的宿命,“我天生热爱写作,几乎没有别的爱好,我做矿工的时候,爱好就是文学、写作,当我成了专业作家以后,我的爱好和我的职业融为一体了,我觉得我这一生是非常幸运的,尤其幸运的是又成长在中国改革开放这么一个翻天覆地的大时代里。”

周梅森自言写作没有规划,但是,有一个重要的立足点,“就是我热切地在现场,关注着我们这个时代发生的复杂剧烈的种种变化。作为一个在场者,我会根据现实生活中发生的一些痛点、热点、焦点,抒发我的感受意见,这些感受自然而然地在我的文学作品和影视剧中得以表现。所以我的生活是用不完的,我的题材是取之不尽的,我创作的源泉是不会枯竭的。”

众所周知写现实题材难,特别是涉及社会矛盾,涉及党群、干群关系,涉及社会焦点、难点问题的现实题材,周梅森是如何克服这些难题的,又是如何在针砭时弊与尺度之间保持一个平衡?

周梅森坦承,这些情况在他的写作中始终都存在,“我是随着改革开放一起成长起来的作家,我的文学起步就是粉碎‘四人帮’以后,80年代的文学崛起。在文学崛起之后,更伟大的是中国一个大国的崛起,一个古老民族的伟大复兴。这个过程我全部参与了,或者目睹了。因此,首先我写作的立足点是我对这个时代充满了真挚的感激之情,改革开放改变了中国人的命运,改变了中国的命运。那么在这个基础上谈问题,我想应该是相对客观的,也就是说,我写作的立足点是不会错的。”

 做编剧要考虑观众《大博弈》开局原本设置的是另一个版本

快节奏生活和碎片化时间等因素,导致如今的观众追剧也是耐心减少,也因此在电视剧创作领域有“黄金七分钟,生死前三集”之说。据统计,几乎有40%的观众会在前三集就弃剧,在第一集的弃剧用户里,有35%是在前7分钟内弃剧的,第7分钟之后,所有拖拽、快进以及表现出不耐烦的情绪会提升20%。因此前三集的播出效果和口碑反响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剧集的整体收视率和用户市场。

做编剧时是否要考虑观众的观剧习惯,周梅森表示“当然”,“我对市场向来很尊重,如果我对影视剧市场不尊重,也不会有我的今天。”

电视剧《大博弈》的开场就是雷佳音扮演的耗子药商贩宋金言和秦昊扮演的孙和平在东南亚谈生意时遭遇警匪枪战,同时切入北方机械厂破产在即,老厂长想让海外销售总经理孙和平临危受命回国出任厂长,可以说一上来就是高潮,摆出问题,给全剧制造出极强的悬念感和危机感。

周梅森透露,原来电视剧开始的设置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而是以一场全球国际会议开头,来自华尔街、法兰克福、英国、中国香港等世界各地的大股东在全球国际会议上指责孙和平,因为孙和平背离了杨柳的汉重集团之后股票跌了49%,引起了世界各地股东的不满。“故事是这样开始的,孙和平解释他为什么要离开汉重,然后电视剧故事开始倒叙。除了编剧,我还是《大博弈》的艺术总监,看了拍摄完成的初剪本后,不是别人,而是我提出来这个开头不行。这样开头的好处是,气势大,场面大,给人一种高大上的感觉,但我们普通观众的观剧理念可不是高大上,观众要看的是有代入感的人物和故事,不是悬浮于空中的高大上,悬浮起来,观众不会看,门槛儿太高。我们要接地气,就必须先制造悬念。

为了吸引观众观看,周梅森又重新调整结构,把原来的倒叙全部拿掉,开头五六分钟的国际会议也拿掉了,“就从孙和平在东南亚卖老鼠药碰见枪战,公司马上就要倒闭,让孙和平紧急上任开始,从这个很小的地方开始讲一个国际大博弈的故事。这又带来了另外的问题,有一些观众说开局太小,有些观众觉得进展比较缓慢,但是权衡两种开头后,我仍然认为目前播出的开头是门槛儿很低,接地气,接近观众的,我觉得现在这个是合适的。”

谈及小说和剧本,周梅森表示,对他而言,不同之处仅在于小说可以写得更深入一些,而电视剧受一些原因所限,不能往深处做,“几乎我的每一部小说和同期的电视剧都有这个问题,像这部《大博弈》,孙和平在剧里是非常圆满的一个结局。在小说里就不一样,小说里的结尾,他面临着新的危险处境,就是故事一开始句号扮演的副书记龙新刚又回来了,因为他后台很硬,新上任的省委书记让孙和平和他搭班子,这就埋下了祸根。但小说可以这样写,电视剧是不允许的。”

因为题材问题,周梅森编剧的作品不可避免地面临修改,至今提起来,周梅森都痛心于《突围》的反复修改,“《突围》是我一生中在影视方面败走麦城最悲惨的一次。这部剧原来剪辑以后是62集,剧本是60集,三年多被要求修改了七八次,最后还被删掉了17集,结果是支离破碎,这是我最痛心的一部作品。”

而在具体写作上,周梅森表示,他会将小说作为电视剧剧本的一个非常详细的提纲,“电视剧剧本是按小说的模本重新来做。”

 下一部反腐小说 聚焦政法系统教育整顿风暴

有人认为现在现实题材文学创作的一大对手就是来自网络的冲击,在网络写作的冲击下,读者阅读口味和感觉都发生了快速变化。周梅森表示,自己平常除了浏览新闻之外,很少看网上的文章,“你们说的文学作品也好,我说是写手的文章也好,我从来不看。”

虽然这是一个人人都可做自媒体发声的时代,但周梅森不认为人人都可以成为作家,“作家也不是像大家讲的,能把事码成句就是作家,现在是全媒体时代,每个人都可以在网上说几句,每个人都可以发表自己的意见,这是个了不起的时代进步。但是这个时代进步了,并不是说当作家的门槛儿就放低了,作家仍然是作家,写手还是写手。”对于作家和写手的区别,周梅森直言是“品牌服装和地摊货的区别”。

现实题材创作难,周梅森说自己的写作底线是不说假话,不参与虚伪的无底线吹捧,“我几乎从未参与过。怎么讲?就是说那些吹牛拍马的东西,我不参与,我写的就是我对中国社会的认知,我作为一个作家和编剧眼里的中国,能写我就写下去,不能写,我岁数也这么大了,我就不写。”

今年是电视剧《人民的名义》播出五周年,日前,原著小说《人民的名义》纪念版由作家出版社出版。何以要重新修订,周梅森表示,尽管已经过去五年,但《人民的名义》仍热议不断,韩国的版权到期了,又找他续签,打算再出再印,他们还要拍摄韩国版电视剧《人民的名义》,“不是翻译我们已拍成的电视剧,人家是自己重拍。”国内再版的出版社也由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换成了作家出版社,“我觉得有必要做新版的时候修订一次,因为那里面确实有很多需要修订的地方,就在文字上做了一次修订,删除了两个枝蔓的章节和一些感觉多余的文字,其余保持原样。按我的要求,纪念版收入了五幕话剧剧本《人民的名义》,本来话剧由中国国家话剧院首演后是要在全国巡演的,此后因种种原因而终止了,如今收在这里。”

《大博弈》之后,周梅森正投入在一部政法整顿的题材中,他向北青报记者透露,已经写了有半年,“最近这一两年,政法系统反腐风暴刮得非常猛,很多政法系统的干部落马,我目前在写的就是这个题材。因为我一直写反腐小说,所以这是我很喜欢的题材,这部作品暂定名叫《刀刃向内》,《人民的名义》主创制作团队将在这部新剧再集结。”

生活对一些人来说,是诗与远方,对另外一些人来说,就是一场又一场的战斗,生活对于周梅森是什么?他回答说:“生活对我来说就是一场漫长的马拉松,写、写,每天写,就像马拉松一样跑、跑,不断地跑,终点在哪里?终点在你生命停止呼吸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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