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出版的《哈利·波特与魔法石》里,哈利打开巧克力蛙,看到邓布利多的移动画片背后介绍:1945年,他因击败黑巫师格林德沃而闻名。这是我们第一次知道格林德沃。

邓布利多在“哈利·波特”宇宙中以德高望重的巫师身份出场、死去,直到J·K·罗琳编剧的原创衍生电影《神奇动物:格林德沃之罪》(2018)推出,我们才目睹年少的邓布利多与格林德沃的羁绊:他们绝顶聪明,情投意合,意气风发地想要重建巫师领导下的世界秩序。

而直到看了今年新上映的系列片之三《邓布利多之谜》,我们才终于明白,《神奇动物1》(2016)为何用了大量篇幅讲述中年格林德沃大费周章地想借他人之手杀掉旧爱邓布利多:因为两人多年前曾许下血盟魔咒,让他们永远不能互相伤害。

邓布利多与格林德沃的关系在《神奇动物》前两部中只是支线,到第三部,前作中的几条主线索被莫名地弃之不用,创作者决定面对这个问题:几十年过去,一对决裂的爱人分别成为受人尊敬、维护和平的教授和臭名昭著的通缉犯、独裁者,前者希望避免和麻瓜产生冲突(如17世纪魔法界通过的《国际保密法》所规定的),后者主张巫师该与麻瓜开战统治世界。人物关系张力拉满了,那然后呢?

这就是《邓布利多之谜》的主线:1930年代,邓布利多召集委托了一群人——纽特和他哥哥、一个麻瓜、一个法国巫师、一个霍格沃茨教授,秘密对抗格林德沃的黑巫师军团,阻止魔法世界和麻瓜世界的毁灭。

《邓布利多之谜》今春上映以来,从全球来看,口碑不算好,“烂番茄”新鲜度仅为47%,也是截至目前“哈利·波特”宇宙中票房最低的一部电影。《综艺》称此片“向我们投掷了大量的曲折情节、巨大的噪音和多彩的魔法星云,但很难让人产生紧张感、冒险感,或者任何真正的渴望,我们只是看着一个又一个棋子被移动到位”。

一些普通观众看得云里雾里,完全找不到它和前作的联系。一大问题是,《神奇动物1》的男一号纽特到《邓布利多之谜》居然沦为没多少戏份的配角,女一号蒂娜这次干脆大部分时间只以活动照片的方式出现在纽特的手提箱里。

《卫报》的评价——“第一部的一些新奇叙事被错误地置于更分散的情节焦点上,又分散在更大的演员阵容中”——其实适用于导演大卫·耶茨的所有作品:温吞、拖沓,大量人物缺乏交代,支线剧情过多,结尾又不够恢弘,在商业电影与粉丝作品中犹疑不定……这是耶茨的老毛病了。从执导《凤凰社》起,他就把《哈利·波特》后四部拉到口碑低谷。他没有《小鬼当家》导演克里斯·哥伦布在头两部电影里渲染的童话般的糖果色彩,也不像奥斯卡奖获得者阿方索·卡隆那么别出心裁。粉丝也许看得爽,但普通观众不买账。

当然,《邓布利多之谜》品相如此也不能全怪耶茨。这一系列可以说是先天不足:《神奇动物在哪里》原是罗琳于2001年出版的一本魔法动物图鉴,设定为魔法学校的教科书,作者是神奇生物学家纽特。

人文社引进中文版《哈利·波特》系列时提出的宣传语是:此书适合9至99岁的人群。“哈利·波特”宇宙在全球火了超过20年,伴随着哈利成长的除了大难不死、救世之星的宿命,还有他的师友、情愫、校园生活和冒险。

但《神奇动物》不是一个人或一群人的成长历险。教科书扩充为电影后,首先像是一场关于魔法世界神奇动物和老欧洲优雅服饰的大型奇观,尽情展示了贪食金银珠宝的嗅嗅、机灵的护树罗锅、取自《山海经》的驺吾……但这个世界(罗琳设定为1926-1945年)不是通过哈利—— 一个初入魔法世界的好奇男孩——的眼光打量的;它并不轻松、新奇、幽默,而是充斥着成人世界的暗黑、焦虑。

随着故事发展,重心一直在游移。第一部讲纽特的历险,但纽特不像哈利和他的好朋友或对手,有完整的人物弧光,我们知他热情、正直,此外只是“一场更大的善与恶之间的战争中的一颗棋子”。《格林德沃之罪》的高潮段落在巴黎拉雪兹神父公墓,格林德沃召开集会,把他极端的政治主张传播到整个欧洲,杀死他的反对者;但这个高潮是由占全片大量篇幅的一系列松散故事强行聚拢、推动而成的——主角配角的感情线、一个法国古老纯血统家族的狗血恩怨……主创将这些人和事纠缠在一起,把冲突都留到了拉雪兹神父公墓来解决。

《邓布利多之谜》的华彩段落则在柏林和不丹,格林德沃成功脱罪,并参与魔法世界最高领袖的选举。此间,不难看出创作者对二战的影射。格林德沃在很多方面像希特勒。他宣布要进行种族清洗,善于煽动人心,他的军团衣着优雅整肃。他杀了人,却得到拥戴——这一场景恰好发生在德国。格林德沃最终败于邓布利多也是在1945年,麻瓜世界二战结束之年。

整部电影,也可以说《神奇动物》全系列的矛盾都与此有关,正邪之争,爱人错过。主角是压抑的成年人,活在20世纪最黑暗的年月,观众不会想把自己代入谁,也不会幻想收到霍格沃茨的录取通知书。

主创似乎默认了观众已经非常了解所有角色,不再费心交代大家的基本背景。那个能决定正邪力量的选举对魔法世界如此重要,但电影却吝于在片中加以铺垫,可爱的生物分得了太多镜头。媒体们这么评价:主创在追逐那条天文数字的、全球性的、千载难逢的“哈利·波特”成功之龙,但这个衍生系列的每一部新电影都在提醒我们,它们是多么不必要和低劣。

本片原定于2020年上映,因为新冠疫情而推迟到那年秋天才开拍。11月,由于约翰尼·德普深陷与前妻的家暴案诉讼纠纷,格林德沃一角被华纳换成麦斯·米科尔森。难得的是,米科尔森的表演居然获得了苛刻的评论家和影迷公认的好评,堪称本片最大的亮点。数家英国媒体评价德普像是滑稽、狂野的邪教领袖,而米科尔森“让你相信为什么有人会被这个迷人、英俊的巫师所引诱,并为他而战……他在隐藏自己身份的同时发挥着公众魅力,作为取悦、操纵人民的人,有与生俱来的残酷无情。”

今年4月,《综艺》报道,华纳表示《神奇动物》最后两部是否启动要取决于《邓布利多之谜》的表现。作为普通观众,我不禁疑惑,我们早已知道故事的结局:《哈利·波特》系列的终章是,哈利杀死伏地魔的19年后(也就是2016年),他的孩子在国王十字车站准备上学,世界和平;我们也知道邓布利多和格林德沃必将大战,如果那个终极场景只是《邓布利多之谜》里两人魔杖不断发出光芒的升级版,《神奇动物》还有必要花大钱(此片的预算是两亿美元)填充命定结局前的过程吗?

但作为这一宇宙超过20年的粉丝,我也愿意把《神奇动物》看作合格的同人作品。纽特和他的神奇动物就像通往魔法世界的破釜酒吧后门,我们通过他们看大半个世纪前的魔法世界。

当我在影院看到嗅嗅,看到霍格莫德村盖满白雪的尖顶、有求必应屋、学校的大礼堂,看到“摄魂取念”和年轻的麦格教授,我脑海里几度想起《哈利·波特与魔法石》中哈利第一次进对角巷看到巫师世界时欣喜的笑容,还有《火焰杯》里他看到不同国家的巫师汇聚一堂观看魁地奇世界杯时那句发自内心的话:I love magic.